素来潇洒的楚香帅现在很忧伤，很忧伤很忧伤，就像那些在落花中默然而立的文艺少年一样，充满了对人生——或犬生——无常的感慨和茫然。
尽管他现在的处境其实是很优渥的。
也就是说，花满楼一发现他就开心地接受了他——作为小狗——还高兴地带着他一起去洗漱、换衣、吃早餐。花满楼吃饭的时候一向很斯文，但今天总是笑嘻嘻地夹起什么东西，送到他嘴边逗弄，待给又不给的样子。最后把楚留香喂了个饱，自己倒没吃几口，却耐不住x-ing子般抱着楚留香走出门，在院子里晒太阳。
冬日的阳光暖暖地照在两人——现在是一人一狗了——身上。花满楼微微仰起头，冲着太阳的方向，让脸庞整个沐浴在明亮的光线里，像一朵恬静的葵花。楚留香看着他的样子，觉得身上和心里都暖洋洋的，不由得呜呜两声，在他手臂间蜷起身子，聆听那胸膛中的心跳。
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没有什么值得抱怨的。
花满楼低下头，把下颏埋在楚留香的长毛间，喃喃地说：“你知道吗，我小的时候，养过一只小狗。”
楚留香“呜？”了一声。这样的生活琐事，花满楼很少对他——对作为人的楚留香——提起。
不知为什么，楚留香觉得，在花满楼怀念的语气背后，好像也藏着很多遗憾、伤感和无奈。
花满楼像是找到了合适的倾听对象，继续讲着自己的故事。
·
“我十岁那年的生日，二哥送给我一只小狗。”
“那时候我的眼睛已经彻底看不见了，请了很多大夫，都说治不好，不如让我早点开始练习，好适应失明的生活。我……我其实不是个听话的孩子，那段日子是我闹得最凶的时候，对谁都会随便发脾气。可是爹和哥哥们都很同情我，容让我，所以我渐渐觉得自己很不乖，一定很让大家失望。”
“我本来就已变成了瞎子，还是天底下最笨、最没用的瞎子，什么事都要人照顾，他们心里想必也和我一样不好受，只是不能对我说，也不能像我这样发泄出来。”
“所以我不该闹，我没有资格闹，我是个坏孩子，是家里的累赘，他们不该再要我的。”
“我自己坐在屋子里，坐在黑暗中。不管白天黑夜，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黑暗。”
楚留香从心底颤抖起来，像是已感受到了当时的花满楼那种悲愤和绝望。他着意地往花满楼的怀里蹭了蹭，呜呜叫了两声，并收起爪子，拍了拍花满楼的脸颊。
花满楼轻轻地笑了出来，用掌心揉着楚留香毛茸茸的耳朵。
“你真乖！楚留香一定花了很多心思，才找到你来陪我，就像——”
本打算表示反驳的楚留香安静下来，等待花满楼的后半句话。
“——就像我的二哥。”
“我表面上成了一个乖孩子，不多说话，也不乱走动，静静地让别人照顾我的生活。但是家里人都知道我不快乐，我一直坐在黑暗里，无法自拔。”
“我生日那天，坐在饭桌旁，二哥把一个毛团递到我手上。”
“好小好小的一个毛团，但非常软，非常温暖。我抱着它的时候，它就会呜呜地叫，很小声。”
“二哥说：‘以后就由你来养它了。’”
“我本来是坐在黑暗里的，桌旁有那么多人，在说得那么热闹，但我觉得那和我没有一点关系。我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他们有光明，而我没有。”
“但是二哥那句话，一下子就落在了我的心上。我手里托着那只好小好小的小狗，听到他说的话，好像突然和他们的世界连接起来。”
“那个孱弱却又鲜活的小小生命，就在我的手上，我的怀里。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对它有责任，我应该照顾它。”
“我是一个连自己的生活都料理不好的瞎子，但是我下定决心要照顾它。”
花满楼带着回忆的微笑，挠了挠楚留香的脖子。楚留香摇摇尾巴，扫在他手上。
其实楚留香想过，花满楼失明后的日子，决不是一帆风顺的。就算他衣食无忧，生活起居都得到无微不至的照料，但他心上的伤痛，又是否能够那么轻易地抚平？
现在的花满楼，温柔、谦和、坚强、聪慧，谁又知道他在背后所付出的一切？谁知道他是不是有过失意，有过绝望，有过自暴自弃？
谁能够轻率地断言他？谁有资格评判他？
花满楼说的这些，并没有出乎楚留香的意料。他就像任何一个生理上有残疾的人一样，曾经在痛苦的泥淖中挣扎。
只是，和大多数人不同，他走出来了，堂堂正正地走到阳光下。
楚留香想着，不禁在花满楼手心拱了拱，待他会意地抬起手，就踩着他的手臂攀到肩头，用凉凉的鼻子轻触花满楼的脸颊。
一个吻，属于宠物和人之间的吻。
（上）
第108章 【番外·小王子的狐狸】（下）
“那只小狗，我给它取名叫做小八。”
花满楼把手指c-h-a进楚留香松软的长毛，呢喃地回忆。
“爹和哥哥们都笑我，但我确实把它当成我的弟弟一样。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后来我习武，它也在一旁跟着。”
楚留香梗了梗脖子，轻轻叼住花满楼的一根手指，表示不满。
这么说，还有另一只狗被花满楼这样抱过，坐在一起晒过太阳？
……
香帅蓦地意识到，自己当狗当得还挺自然的。
花满楼微笑着，把楚留香翻过来揉揉肚子，像在抚慰。楚留香老实不客气地在他膝盖上躺平了，非常享受的样子。
“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整整十二年。”
花满楼的声音放得极缓，好像这样就能拖慢结局的到来。
“其实我知道，一只小狗的寿命，远比人要短得多。但是……但是它离开我的那天，我还是不能接受，就好像自己的一部分也跟着它一起走了，消失不见了。”
“我抱着它关在屋子里，哭了一天一夜。我已经二十二岁了，可哭起来还像个孩子，怎么也忍不住。”
楚留香翻身爬起来，拱了拱花满楼的手，又觉得这样的安慰还不够，就伸出舌头来舔他。
花满楼轻轻地一笑，第二次说：“你真乖。”
“我爹和哥哥也都很担心我，担心没有了小八，我又会变得像以前一样，但是不会的。我知道自己已经很坚强，我也能够接受生命中任何的别离和悲伤，不会自暴自弃，我只是……”
“我只是不能不伤心。”
楚留香非常明白这种心情，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人。他们不是永远开心、永远乐观的，他们的生命中，也会有种种悲伤和遗憾。
他们都会选择面对，哪怕面对的时候，会心痛得止不住流泪。
“我走出屋子，为小八造了一座坟。我知道它也希望看到我好好地生活，于是就向家里人提出，我要搬出去住。”
“他们都惊讶极了，可是也不敢反对我。”花满楼自嘲地笑了笑，“所以我走得十分顺利。”
“我练习自己料理自己的生活，练习自己做饭、洗衣、清扫屋子。这些事并不比练武更难，没过几个月，我已经能过得很好了。”
“我想再养一只小动物，不管是小猫、小狗、还是小鸟，都可以，但爹和哥哥都不同意。他们是怕我再像那次一样伤心吧。”
“我一直没有机会对他们说，我并不想因为害怕伤心，就把自己封闭起来，再也不去交朋友。我喜欢朋友和伙伴，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候我会高兴，朋友离开我会伤心，这岂非太正常的事了？”
“幸好，我遇到了陆小凤。”
楚留香顿时警惕起来，虎着眼睛盯住花满楼的脸，想在那张脸上看出任何非同一般的端倪。
“咦？”花满楼仿佛察觉了他的紧张，轻轻拨了一下他竖起来的小耳朵，“你认识陆小凤吗？”
不过花满楼很快又笑着否定了自己的推测。
“你怎么可能认识陆小凤呢！一定是听楚留香提起过，是不是？”
楚留香频频点头，表示自己听过陆小凤这个名字，不止一次。
花满楼笑得更开心了，他点着楚留香的额头说：“醋坛子！”
楚留香一愣。
花满楼捉起他的前爪，让他只用后腿站在自己腿上，练习拱手的动作。
楚留香哭笑不得。这是真当自己是狗了嘛！
“楚留香这个人哪，什么都好，”花满楼笑吟吟地说，“只是我之前不知道，他是这么爱吃醋的！”
楚留香动作僵了一下，然后主动冲着花满楼拱了拱爪。
他知道是自己不对，自己一直在吃醋，吃陆小凤的醋，吃姓石的姑娘的醋，甚至吃花满楼以前那只小狗的醋，可他就是忍不住。
一想到花满楼的过去没有自己参加，楚留香就觉得没着没落的懊恼。
幸好这时花满楼又说：“我没有生他的气，一点也没有。楚留香居然为了我吃醋，其实我……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