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又小声咕哝:“手腕好疼。”
菜刀柴说:“活该你。”
黑影不高兴:“你打掉了……我花了二十文买的新匕首……我穷,你要还我……我在Cao市买的。”
菜刀柴问:“哪个Cao市?”
“西边……大槐树那儿……嗯……”黑影打了个酒嗝,不说话了。
“在那个额头长了个大黑痣的老头那儿买的?”菜刀柴低笑一声,“他专卖次货,江湖镇用得着刀具的人家,没有一个光顾那里。他也是个厉害人,这档生意做了十几年还能继续,当年我刚搬来江湖镇的时候,也被他骗过。你若当真要我赔你一把,算是便宜他了。”
黑影已经趴在菜刀柴背上打起了呼噜。
8
黑影酒醒时已经日上三竿,菜刀柴早去卖r_ou_了。
他没去菜刀柴的铺头,反而到西边Cao市逛了一圈。果然那有个刀具铺,额头长痣的老头儿正坐在摇椅上打盹。
黑影走进店铺,悄无声息把细刃抵在老头喉头:“是时候醒醒了。”
老头满眼朦胧眼屎,正待发脾气却感受到脖子上的悚然寒意,顿时大气也不敢出:“少……少侠,你我素不相识……”
黑影压了压细刃。
老头的声音立马变得和女人一样又尖又细:“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黑影笑笑:“有什么好说的?这要问你自家要命的刀了!”
“什么?”老头好像根本没反应过来。
不等他再作辩解,黑影继续:“少废话,回答就好。你做这档子经营多久了?”
“十……十七年……”
“哦。”黑影拖长语气,“有意思。我听说……江湖镇上的人,从来都不买你的刀?”
“此话何解?”老头大呼无辜:“若是没有人光顾,我不知饿死多久了。虽然我只卖剃刀,但近年无髭之风大行其道,江湖镇好剃须的侠士不知有几多,因此生意也算得上兴隆……但是剃刀如何要人命,无论如何也与我们没关系啊!”
这和菜刀柴说的完全不一样!黑影余光环视一圈,果然见不到堪做武器的刀具。江湖镇规模不大,通共东西两个集市,东边多数卖的是鲜货,比如菜刀柴的r_ou_铺就开在那里。他之前打探过了,没见到刀具铺子;而西市,就是杂货了。黑影佯醉套他的话,心里还窃喜菜刀柴毫不防备,现在看来反而是被他摆了一道?
可不是!他这不是什么信息都没套出来!
黑影怒得全身发冷。
——叵耐贼子!毁我前程!
9
内心痛苦的黑影巴不得立马收刀走人,这时候老头又颤巍巍开口了:“少侠……若……若是普通刀具,我十余年前的确做的是这些买卖……”
嗯?黑影立刻压低嗓音继续问:“说清楚。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少侠为何……哎哎别,我说!十三年前,我确做的是一般刀具买卖,但是光景不好,没赚到什么钱。说起来也是机缘巧合,我一次偶然见到一个大侠用大刀剃须,把脸上划了个口子,哎呦……便生了造剃刀的心思,如今也算是方圆百里独一家了。不是我说,我这剃刀……”
“废话休提。我问你,你知道东市有个菜刀柴么?”
老头做了几十年生意,好歹是个人精,听着黑影问话没什么章法,胆子也大了起来,道:“谁人不知哟!他家的猪r_ou_,的确块块新鲜便宜,人也俊俏,唯独是年纪大了些,但是也不缺姑娘家喜欢,就比如说王二娘家的小妮子,袁中医的大女儿,沈秀才的儿子……啊呸。”
黑影的脸色在黑色蒙面布里青红皂白转了一轮,此刻又变回了青色。他深沉地咳嗽一声:“你可知道他是什么来历?”
“不……不知道啊,既来江湖镇,那么前尘便无人过问。那重要吗?他现在不过一介屠夫罢了。”
黑影开始怀疑自己在杀手组织学的侦查技巧全都喂了狗。他气馁地放开老头子:“今天的事,不要说出去。”
老头早发现黑影是个纸做的老虎,这下听见他声音都低落了,心里啼笑皆非,面上免不得做出两分嘲笑的神色:“老朽晓得——噫——!”
黑影和气地拿细刃在老头座下摇椅的腿脚处比划了两刀:“后会无期。”就起身走了出去。
他身后的摇椅早已散成一堆木头。
☆、10-15
10
菜刀柴收摊回到家时,看到黑影坐在门口的小矮凳子上吃葡萄,葡萄皮和籽吐得满地都是。
“你是买了多少葡萄?”菜刀柴哭笑不得。
“四十文铜钱。”黑影朝他伸出一只黏糊糊的紫红色爪子:“钱。”
“哈,赔礼你还要翻倍?”菜刀柴抛给他一个沾满油污的纸包,“自己拿。”
黑影嫌弃地抖开纸包:“一点戒心都没有,你真是无趣。”
纸包里滚出一根猪尾巴。
黑影:“啊!!!”
菜刀柴:“一点戒心都没有,你真是有趣。”
晚饭是葡萄味的猪尾巴萝卜汤。
菜刀柴:“……你买的葡萄,很酸啊。”
黑影:“我喜欢吃酸的,你管我?”
11
人定时分黑影从房间里溜出来,窜进厨房。借着一点月光他找到了菜刀柴的劏猪菜刀,皱着眉头打量起来,越打量越是皱眉。
刀不是好刀。黑影拿起刀掂了掂,很快发现刀的重心隐隐偏向右面,根本连稳定都很困难。这把菜刀除了手感够重别无长处,木质刀柄有松脱多次的痕迹,而那木头已经有几处膨胀裂开了。刀柄尚且如此偷工减料,刀刃本身更加做工粗糙——黑影把目光投向那曾经拍断了他手腕的刀背,竟然是起伏不平的!难怪打人这样痛!他没好气地弹了下刀身,刀身发出短促浑浊的嗡鸣:这把刀已经有相当的年头了。
上了年纪的劣质菜刀在月光下反s_h_è 着冷白色的光。
菜刀柴只在十几年前买过刀——
这把菜刀不过庸品——
他劏猪相当得心应手——
我打他不过——
要是他手里换上一把好刀——
黑影的脸色已经称得上是泫然欲泣了。
12
黑影灰溜溜地回房,悚然发现自己房间门口坐着一个菜刀柴,正对着院子抽旱烟。
黑影于是躲着不敢出去。
菜刀柴:“不去睡觉?”
黑影只好从y-in影里挪出来,冷静地回答:“晚饭没吃饱。”说完就打了个萝卜味的嗝。
菜刀柴也不戳破,嘬了一口烟,徐徐吐了出来,示意黑影坐下。
黑影打算无视他回房。
“厨房里没东西吃吧。”菜刀柴语气随意地开口,“陪我看看月亮,等会儿给你下碗面条。”
“我现在又不想吃东西了。”
“哎——”菜刀柴咬着铜烟嘴笑了,“偷油吃的小老鼠,怎么能让他饿着肚子回去呢。何况,我包你吃包你住,叫你同我说说话,不行吗?”
黑影没挪窝。“你想问什么?”
菜刀柴却突然专心吸烟,不再说话。月光的颜色着实冷漠,落在院内石上宛如金铁,连带着这份空气也被晒得冷凝,黑影觉得气氛越来越不妙。
“猪r_ou_……哪一块最好?”他没头没尾蹦出这么一问。
菜刀柴睨他一眼,举起烟枪遥指月亮:“看你要来何用了。猪颈r_ou_,”烟枪左下一指,“屠户杀猪的毙命处,寻常人见之生厌,其实稍加处理,r_ou_质肥脆胜过五花,快炒最妙不过。猪头r_ou_,”烟枪向上微移,“头骨拿来做卤味,脸颊r_ou_多胶质,炖汤佳品。——不过生错了位置,大家宁可去买排骨煲汤。猪尾骨,”烟枪右移一大截,“胶质胜似蹄髈,r_ou_却难啃。也正因它难啃,啃到嘴也就最有滋味。炖汤可,红烧可,卤煮亦可。最后,下五花,”烟枪回移五分,“下五花,全是油。熬成猪油膏,拌青菜,拌面,放上一勺,香味无穷。”
黑影觉得自己被耍了。“不是,你说的这些地方实在顶不入流啊!”不知不觉他已经背靠廊柱坐了下来。
“那自然。我是卖r_ou_的,当然只能挑卖剩下的杂碎吃。你若是我的客人,那问题就好回答了:最贵的就是最好的,而最贵的莫过于里脊了。只不过,里脊嫩得毫无气节,吃起来乏味啊乏味。——你有钱吗?”
黑影讪讪闭嘴。
这时候他注意到菜刀柴的烟管竟是梅鹿竹,不禁出口问他:“极品梅鹿……好奢侈啊!”
“穷光蛋倒有雅好。故人之物罢了。”菜刀柴收起烟枪,从台阶上起身。“吃了面,快点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