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埃迪突兀地问。
“为什么露出如此痛苦的表情。告诉我，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
可想而知，几乎要把自己内心压抑了那般久的所有悲伤全都显露出来，这个最“擅长”忍耐的男人此时的模样究竟有多狼狈。
他本来不想说。
打定了主意，就算埃迪再怎么问，他也不能说出来。
因为——那是他自己的事。他自己陷入了耿耿于怀、无法释然的怪圈，何必要说出来。
可是……
“不说”所带来的危险，却让他前所未有地恐惧。
“真的，会丢下我吗？”
“如果你始终不愿改变，我会的。”
“我害怕的就是这个自作自受的结果。”
“除此之外，还有呢？”
还有——什么呢？
不能算作“害怕”了，更多的，应该是“不安”吧。
停在距离男人一步之遥的地方，罗曼还是颇为狼狈的模样，但不知怎么，他的眸色慢慢地沉淀，晕出了晦涩的昏暗。
“还有……”
——他已经得到了太多的偏爱了。
被耐心地鼓舞，温柔地包容，连“自己想要的就是他”这么大胆的愿望，都能够得到默许。
这是一个理应自由又潇洒的男人，罗曼的心里早早地留下了这个印象。他从未怨过这个男人在那时毫不犹豫地把他丢下，反而想着，那么好的人，他喜欢的、爱着的男人，如果要被所谓的愧疚压着，去做并非自己本心的事……
即使那些事，对罗曼自己而言，是再好不过的好事。
在迦勒底门口踌躇的原因也就是这个。罗曼觉得，将自己的渴望单独割裂，放在一边，这才是正确的选择。
因为，他……不能这样。
不能当做毫无觉察，理应如此地欣然接受。
父王说得不对，埃迪管了他这么久，到了现在，还愿意管他……他的付出和收获，根本就不成正比。
埃迪只把所罗门——亦或是罗马尼·阿基曼，当做自己的晚辈，一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
这个孩子有着许多缺陷，出了这样那样许多的事，他舍不得让他受伤，就只能将他带在身边。
罗曼不想让埃迪只把自己当做孩子来看。
可是，如果没有了这个身份，他就更没有了，能够让埃迪关心备至的理由。
埃迪并不爱他。
“我……真的认为，留在原地才是正确的……啊，啊啊，我怎么可以把你绑住呢。你对我这么好，我喜欢你，我也想要你可以开心，可以幸福……”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埃迪说：“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笨，还是老毛病又犯了？”
“既然不想为难我，觉得留在原地更好。那么，你告诉我，耶底底亚。”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哭？”
或许是汗水流了太多，才会造成罗曼泪流满面的错觉——可他的眼圈又是红的，好不容易把心里话说出来，现在看着就像是瘪了气的气球，无精打采，可怜巴巴。
埃迪只能又说了：“你就是为别人考虑得太多了，只把自己压得喘不上气。人类的本x_ing都是自私的，耶底底亚，你已经不是要对所有人都公平公正的王了。”
罗曼睁大眼睛：“可是，我不想你——”
“我不愿意做的事情，没人能勉强，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怎么总是听不懂。”埃迪打断他，只觉得要把这傻孩子说通，他几千年的精神都要费光了。
好像还得再说明白点。
“你觉得。”
罗曼愣得忘记眨眼。
“我要是只把你当成小鬼，会跟你啰嗦这么多，还允许你晚上鬼鬼祟祟亲我吗”
罗曼：“……？？？”
“听不懂？那算了，我还是别管你了自己走吧。”
罗曼：“…………呜！！！不要哇！”
这下似乎一点也不累了。
他的脑子一片混乱，挤满了乱七八糟——主要应该是会让他欣喜若狂不敢置信的巨大惊喜。
但这不影响他的身体先于想法，自己动了起来。
不用再让人来催了，埃迪作势要走，罗曼一急，当下踉踉跄跄追上来，真的只跨了一步，就要一头撞进男人的怀里。
“慢点啊。”
埃迪顺势抱住这个粗心大意差点脚滑摔到山下去的傻孩子：“真开始哭了，我是养了一个姑娘吗……好好好，你哭你哭，你说你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呜呜哇哇啊啊——倒是没有这么夸张，不过，就呜咽得字句不清的程度来说，也差不到哪里去了。
就像那一天，把本以为不可能再见到的男人抱住的时候，罗曼便是这般痛哭着。
之前是失而复得，而这次，应该算是掺杂了委屈的喜极而泣吧。
从这些吚吚呜呜中，终于勉强辨认出了字音。
罗曼说，他很久之前就想给他写情书，有很多当着面说不出的话，都想写在信里，可是，一写起来，就会把整夜都写过去。
“你情人节时给我的情书，我已经看了。还不够？还有很多很多没写出来？哎。”
罗曼说，他想他，很想很想。想要他不要离开，有他在身边，想到以后都能够看到他，再难以度过的日子他都能坚持下来。
“这些就是你憋了不知道多久的心里话吧，我听着呢。”
说着说着，罗曼又用比方才更小的声音问，他刚才的话……就是“听不懂”前面的那一句，是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就是，唔……你也，爱着……”
——你也，爱着我吗？
“我的答案，可能还是跟你想要的不一样。”
埃迪回答。
“在知道你的感情之前，你是我最疼爱的孩子。在那之后，我希望你能够得到自由的想法始终没有改变，不过……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知道了你的想法，看了你的那封信，我要是再装作不知道，还像以前那样对你，那就太过分了。”
“你很可爱，你对我的感情，也让我有了触动，这是不能否认的。”
“这些日子下来，我大概，对你有一些喜欢了。”
只是“喜欢”，还不是“爱”。
埃迪的感情来得不会那么汹涌，最初诞生的萌芽很浅，只有在后续的细水长流中慢慢地温养，萌芽才会生长。
不管这感情的萌芽究竟是否是基于愧疚补偿的心才会诞生，总之，他现在的确对自己疼爱的孩子生出了好感。
有了这样的一个开始……
不错了。
已经得到了一个极为少见的好的开端了。
“……”
罗曼定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很不容易了，他早就满足，心里全都是无法言说的欢喜。
但，还是没有抬起头来。
他的脸埋在男人的颈窝里，不少s-hi润全都沾了上去，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理由，才久久地没有开口。
埃迪嘴角微微勾起，环住他，轻拍了几下这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男人的背，说道：“胆子再大点，再努点力吧，让我也更喜欢你一点。”
“喜欢……”
比蚊子嗡嗡响不到哪里去的声音，就紧贴着他的脖颈传出。
看不见表情——但肯定是红透了脸的罗曼小声说：“喜欢你……埃利克。”
“埃迪，我爱你。”
说出来了。
所担忧的，所恐惧的，所隐藏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倾吐了出来。
这一步垮了出去，似乎，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困难。
毕竟，有人就站在不远处，始终不放弃地向他伸出手。
“嗯，知道了。刚好，往那边看看，你自己攀登上来才能得到的风景。”
“虽然晚了点儿，错过了日出。不过，太阳才刚升起，还没散去的晨曦，同样值得一看。”
……
……
总算成功了。
花了这么久时间，做了这么多麻烦事，连拖带拽再加恐吓，终于让胆小的耶底底亚得到了翻天覆地般的巨大进步。
埃迪在心累之余，还是很欣慰。
嗯……
等等。
除了心累和欣慰，他好像，没过多久就开始头疼了。
这“巨大进步”还真是大得有点超标，就像是一下子把原本死活不肯挪步的人拖到起点外，结果用力过猛拖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