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一身于洛最爱的紫,但现在在于洛眼里,却比世间所有颜色都丑恶。
她一步一步走向方渐文身边,每一脚,都用了全身的力气。
茶水随着于洛的身体一起发抖,不少已溅到茶杯之外。
方渐文并不抬头看她。
于洛知道,时机只有一瞬间,她若失误了,不仅前功尽弃,而且连重头再来的机会都没有。
于洛用她强大的定力控制住肢体,屏住呼吸,将茶置于方渐文手边的茶几上。
方渐文还是头也不抬,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奋笔疾书的纸上,估计连进来的是谁都不清楚。
他脚下、桌下散满揉成一团的纸,想必写信时用词斟酌到极点,生怕下笔有不当之处。
于洛斜眼瞧去,发现那信封上赫然写着:
萧白胭亲启
于洛大惊,他是要七秀代掌门交出于薇和于安吗?
原来他有这么一手!
于薇于安不过两个孩子,他怎能狠心下此杀手?!爹当年与他磕头结义,为了权钱地位,他就能把几十年的情谊全部丢掉?!
于洛在心中不住叹气,却无可奈何,她只要出了这个门,就即刻服毒自裁,哪还有能力救助他人?
方渐文突然放笔,挺直了脊梁,他一手揉着太阳x_u_e,一手拿来茶杯轻轻摇晃。
看来他已经精疲力尽了。
“你下去吧。”
方渐文淡淡一句,让于洛如释重负。
复仇已成定局!!
于洛嘴角噙笑,面容诡异,一步一步地,向门外的死亡走去,一如进屋时沉重。
大开的窗扉卷入一股疾风,带着怒意,挟走了方渐文的信纸。
似乎有意般,落在于洛脚前。
于洛当然去窥探。
她看到信纸上,工工整整写着——
代掌门亲启,方某屏声踧踖,感激涕零。
鄙人耗巨大人力财力,查到初任阁主于新膝下第三女——于薇,与恶人谷敌帮——淬剑轩勾结一处,为其通风报信,使淬剑轩获取新雨阁动向,两次雇佣罗刹门杀手——阎罗婆,成功杀害于新、于维两任阁主,方某缉拿于薇,非为巩固阁主地位,而是为人间正道、江湖气节,此等邪物逍遥法外,方某实愧对结义兄弟,心中郁结......
于洛不敢再往下看,那都是为她开脱罪名、表白冤屈的说辞。
她已五雷轰顶,全身麻痹。
为什么会是这样?!
她干了什么?!
☆、江湖
什么叫于薇与淬剑阁勾结一处?!
什么叫雇佣阎罗婆两次?!
方渐文又在混淆视听,栽赃陷害吗?!
不行,他不能死!我要向他问个明白!
于洛猛地转身,正与方渐文探究的目光撞在一起。
“何故发呆。”
方渐文语气责怪,但并不想知道婢女的答案,他抚了抚额,继续道:“把信纸捡过来,我要誊抄一遍。”
“不要喝茶!!”于洛一步不动,只硬生生喊出一句。
方渐文正想七想八,脑中一团乱麻,突然被于洛吼一声,竟没有听明白。
“你说什......于洛?!”
方渐文拉回注意力后,一眼便认出了于洛。
他眼尾的皱纹更深刻了——他在笑。
“于洛!你终于来了!方叔未辜负于家,找到了凶......”他突然咳出血来。
方渐文浑然不知自己的脸已变成了青色。
他诧异地去擦拭嘴角,谁知血迹还未抹掉,腹中毒血又从喉头奔涌而出。
方渐文连呕三大口,轰然倒地。
他早已喝了茶。
房门偏偏在此时打开,恰巧得,就像刻意设计过一样。
走进来的却不是秦屿岳。
是于薇。
她脸上挂着笑容,那是胜利者的笑容。
于洛明白了一切,她咬着下唇,全身颤栗,生生将嘴唇咬出一条大口。
于薇并不理会于洛,她背着手,优哉游哉地绕到桌后,欣赏方渐文那副动人死相。
于薇“咯咯”笑起来,尖锐之声回荡在房间每一个角落。
“你不是要将我碎尸万段么?如今怎么被疼爱有加的侄女毒死了?”
于薇在嘲讽方渐文,却更像在嘲讽于洛。
她慢慢踱着步,走到于洛身边。
“不愧是二姐姐的毒,如此烈x_ing,三妹不知如何感谢你才好。”
于洛整个人都跳到世界之外,于薇所说的话,她一字未听。
于薇并不恼,她看着于洛鲜血淋漓的嘴唇,笑意更深,继续y-in阳怪气道:“唉,二爷爷还想着趁机夺下新雨阁呢,却不知,被我这晚辈抢了先。”
“秦屿岳呢。”于洛费了很大的劲,才张嘴说出话来。
“他?他不是与你一起谋杀方阁主么?早被我们拿下了。”
于洛扯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你果真好计谋,是不是打算对外宣称你反抗我篡权夺位,最终力挽狂澜,救下新雨阁,让众人都推举你做阁主?”
于薇做出无辜的表情。
“难道事实不是这样吗?”
于洛已无力据理力争了。
“于薇......我怎从未看出来,你有如此好的演技?”
于薇像个男儿一样大笑。
“岂止是你?!爹、娘又何曾正眼看过我于薇?!整个新雨阁上下又何曾知道我于薇?!”
“所以你就做下这等通敌叛帮,禽兽不如的事?”
“禽兽不如?!我不这么做,你们肯把正眼放在我身上吗?!肯放在于安身上吗?!”
“你有何脸面说于安,她不过一个不懂事理的孩子。”
“孩子?你们也知道她是个孩子!我倒罢了,为什么一点呵护都不愿分与她?她被人欺负成那样,且不说爹了,连娘都看也不看她!”于薇面红耳赤,气得团团转,“都是一个爹,凭什么你和于维就可以万众瞩目?我和于安就要受人冷眼?就因为你是前夫人所生?于维是个可继承家业的男子?”
于薇越说越激愤,似乎要把十几年的怨气一同发出来。
“我偏不信这邪,如今江湖上不少女子开门立派当帮主,我也偏要夺下新雨阁给你们看看!”
于洛也气得七窍生烟,她看着于薇狂妄的模样,狠狠喘了几口粗气。
于薇仍在喋喋不休。
于洛从袖中摸出一排银针。
针刚立起身,于薇的脚便踹了过来,将于洛踢到了墙角。
于洛咳出一口夹着血的唾沫。
于薇表情接近癫狂。
“你这么差!于维也这么差!我在七秀苦苦练功,怎么爹就一眼都看不到?!怎么所有人都把我当做傻瓜?!就因为娘答应给爹生儿子,我却是个女儿?!”
于洛捂着变形的肋骨,眼中怒火渐渐平息了。
于薇是个可悲之人。
她窝在墙角,四肢因肋上撕心裂肺的剧痛瘫软下来。
“于薇,你何苦害这么多人,你既然这么优秀,自有伯乐赏识你。”
于薇微笑,“如你所言,淬剑轩就是我的伯乐。”
“呵,既然如此,现在又为何腆着脸找你娘护你?!你怎么不去找你的伯乐?!”
于薇面色怪异,不知是笑是哭是怒,她负起手,缓缓踱步。
“二姐,在你心里,我就这么愚昧?蠢到只能跟在你身后当个影子?难道我就不懂,找了淬剑轩,不正好被方渐文逮个正着?”
“......于薇,你有没有良心?!父母对你的养育之恩,你就这样报答他们?!”
“父母?我从未害过父母,他们再怎么轻视我,我都是如此敬爱有加。”
“你胆敢说爹的死跟你没有关系?”
于薇瞪大了眼,“爹可不是我杀的,淬剑轩请了阎罗婆,花大价让他取下爹的首级,羞辱爹的遗体,事成之后,大哥接位,淬剑轩本想找二姐你联手,助你篡权夺位,与他们平分利益,结果二姐你二话不说跑明教找阎罗婆报仇,他们只好找到我头上了。”
“所以,你答应了。”于洛几乎将牙齿咬碎。
于薇冷笑一声,侃侃道:“怎么,你觉得我小人?呵呵呵,可惜这江湖上下也不把你于洛当君子。”
“于维的死,是你谋划的吧。”
于薇欣然点头。
于洛眯起眼,“难怪方渐文声称手段稚嫩。”
于薇额上青筋爆出,“你若不是有那明教男子相助,还能耗到现在对我口出狂言?!”
听于薇提起明月,于洛整颗心都被人捏住,每跳动一下,都疼到极致。
她隐忍了很久,颤着声问道:
“于薇,我已穷途末路了,在你拉我顶罪之前,回答我几个问题。”
于洛何曾对于薇如此低声下气过?瞧着于洛不堪一击的样子,于薇自觉心旷神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