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牵住他的手，两人十指相扣向外走去。此一番大悲大喜过后，我一步都不想离开他。
我们刚刚走出内殿，突然感觉地面剧烈的摇晃起来，我惊愕的回头，看见内殿的地面竟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升腾起尘烟滚滚，之后便是红光冲天。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张起灵急道：“快跑！”便拉起我飞奔。我们沿着原路一直跑到庙门口的位置，却发现庙门竟已经完全塌陷，砖瓦和碎石封死了出口。
张起灵剑眉一蹙，拉着我跑进偏殿。我很快失去了方向，也不记得绕过了几道墙穿过几扇门，也不知道是跑到了什么位置。而那片红光却始终跟着我们，向我们的方向缓缓逼近。
张起灵突然停步，拉着我紧靠在墙壁上。我喘着粗气问他：“那是什么？”
他盯着那红光的方向，说道：“是当年那妖兽的执念和怨气凝结成形，也就是这个阵的根源。”他面色一寒，眼中杀气闪现，“若不除掉它，日后恐怕更生祸端。”
我看着身边的他，觉得生也罢死也罢，只要能跟他在一起便别无所求，于是陡然生出一股豪气干云，抽出匕首握在手中，大声说：“好！我跟你一起去除掉它！”
那红光已越来越近，我已经可以感受到它灼热的高温和强烈的恨意。张起灵却不再看那红光，而是转过头来看着我，他问：“吴邪，你后悔吗？”黑暗里他的双眸熠熠生辉，即使把夜空中所有的星辰汇聚在一起也远不及这双眸子的晶莹闪亮。我深深的看进这双眼眸，一字一顿的回答道：“我只后悔没有早告诉你我喜欢你。”
他的眼里漾起一片水光潋滟，略一低头便吻住了我的嘴唇，那样的深情和**，让我在这生死关头仍觉得意乱情迷。
他却突然用力将我一推。我身后明明是冷硬的墙壁，却蓦地裂开一道缝，有光亮透进来。这里竟有一道暗门！而他这一推正将我推到门外！
我下意识的伸手去抓他，什么都没抓到，已重重跌坐在地。他隔着那道门深深的看向我，说道：“吴邪，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回来的。”然后，便提刀转身，向那片红光迎了上去。
在暗门关闭之前，他只留给我一个决绝的背影。
张起灵！不是说好不管怎样都一起面对的吗，为什么又要丢下我一个人？
我爬起来，疯了一样的冲向那扇门，却被人死死拽住。一左一右拽住我的两个人，正是三叔和潘子。后来我才知道，是张起灵叫他们赶来接应我。
他们拉住我后退，我用力挣扎却挣不开。正在这时，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那座庙在我面前完全坍塌。
第十一章 长相思
--青山绿水，古今长在，惟有旧欢何处？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已经不知道了。
我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已是三天以后，在医院的病床上。
我大病一场，高烧不退，昏睡的时候喊的都是张起灵的名字，醒来之后就像疯了一样的又哭又闹吵着要去找他。过了好几个月，病才慢慢好起来，人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他说过他会回来。我相信他。我等他。
我的生活回到了从前，依旧吃饭睡觉看店，却总是不说不笑独自发呆，竟像极了某人。我知道我的心里最重要的东西都已随他而去，仅剩下一个只会等待的躯壳。
日升月落，时光如水。他却没有回来。
杭州城已恢复了安宁与祥和，没人知道危险曾经临近，更没人知道曾有人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而青鸾山上，那座庙早已踪迹不见，昔日所在之处如今只余一片衰草凄凄，连片砖碎瓦都寻不到，仿佛曾经的一切都只是我的一枕黄粱。
后来，我按青鸾山那位老者的嘱托去了趟灵隐，将阵眼石交与灵隐寺的住持大师。
那老者说，这阵眼石本也是一块灵石，只是常年处于嗜血的阵法之中，才沾染了一身戾气。须将它置于灵隐寺大雄宝殿的香炉之内，受佛光普照，假以时日，方可涤去戾气，重归纯善。
我跟那住持大师讲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那大师连声阿弥陀佛，赞我宅心仁厚，顾念苍生。
我心口隐隐作痛：其实，我只是为了一个人而已。而那个真正心怀苍生的人，如今却已不知身在何方。
我对着大殿里供奉的金身宝相深深叩拜：佛祖，请您佑他平安。
步出殿门时日正偏西。晚风吹来阵阵歌声，依稀竟是弘一大师的《送别》。自年少时我便爱煞了这词这曲，今日听来却觉得分外凄凉哀婉，催人落泪。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斛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远山漠漠，寒林寂寂，暮蔼沉沉，残阳凄凄，都在我眼前渐渐变得模糊，只余这歌声余音袅袅，伴我断肠。
尾声 忆江南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
冰消雪融，春上柳梢，草长花开又是一年。
想起他初来找我之时正是这个时节。而今，去年事恍如前生事。
那些相聚，离散，爱恋，**……全如一场大梦。
惆怅旧欢如一梦。
事如春梦了无痕。
有人将字画放在店里寄卖，我无聊的紧，抽出一卷随手展开。
李嵩的《钱塘观潮图》，可惜只是仿本。题诗却是白居易的《忆江南》。我心弦拨动，如烟往事丝丝缕缕又上心头，忍不住轻轻吟诵：“江南忆，最忆是杭州……”
有人推门走近，清冷的声线接上我的尾音：“不错，最忆是杭州。”
我猛抬头，整个人便朝着那人飞扑了过去，嘴上仍不依不饶：“张起灵，你就只想着杭州？!”
他稳稳的接住我，将我抱在怀里，在我耳边轻轻说：“吴邪，我想你。”
番外（张起灵）
——明年春色至，莫作未归人。
时隔一年，我再次踏上这块土地，站在西泠印社的门前。桃花妍妍，杨柳依依，风景依稀似去年，却不知那人是否还依旧。
想去年此时，我初初来此，那时的他人如其名一般的天真无邪，他的笑容是我的世界里最璀璨的阳光。他殷切的眼神里有深深的期待，我却执意避开。不是不愿，而且不能。
我刻意避开了他所有的关心。可是当醉酒的他反反复复的对我说“心悦君兮君不知”，我再也不忍心拂开他的手。他并不知道那一夜我守着他直到天亮，只因他说“张起灵，你别走”。
可我还是要走的。苍生罹难，别无选择。我从不俱生死，却独独不敢面对他炽烈的感情。最初的意乱情迷之后，我落荒而逃，只能在心里默默许下承诺：吴邪，若我还能有命归来，再让我护你平安。
之后兜兜转转，我带着一身伤痕，重新回到他身边。原来我终究是逃不开他的，他是我在这个尘世唯一的羁绊。当反噬越来越强烈，我却越来越贪恋他给的温暖。
我却没想到他竟会独自闯阵。真是个傻瓜。他竟没想过，若他不在了，我生又何欢？我害怕一切都已无法挽回。幸好，还来得及。
而我终于转过身面对妖灵。那一刹那，刺目的红光中，我只看见他的样子。他笑起来阳光灿烂，他喝醉了拉着我的手，他在我病床前容颜憔悴，他说不管未来如何我们一起面对……
那一战我赢得艰辛。命悬一线时，心里想到的总是他。他在等我，所以，我绝不能死。
于是，我终于回到了这里，推开这扇门。眼前的他清减了许多，不变的是清澈的眼眸里浓浓的深情与期盼。
他径直扑进我怀里，我紧紧的拥住他。这一次，我再也不会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