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学会圆融处事,八面玲珑,任谁见了它都喜欢,而为它争风吃醋的每个人都不得罪。
陆吾看着雩非终于长成他当初的理想样貌却毫不欣慰,只觉心痛。
他知道这几年的雩非很不快乐。
它依旧逢人就笑,花见花开,但那股笑意却跟其它红牌脸上送往迎来的笑容别无二致。
它变得少说话,除非必要,大多时候都懒洋洋地拎着酒盏躺在软榻上买醉,有时夜里兴起会爬上屋顶,说是要去观天星。
昨天夜里,他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它从屋顶劝下来。
雩非问他:「陆吾,这样活着好无聊喔。我什么时候可以死?」
「你不是还没找到那个梦中人?」他没注意到自己的回话在颤抖。
「我有很努力找啊!但他就是躲着我、不出现,我哪有办法?」
「或许今年会找着。」
「他不要我,我也不要他啦!不稀罕!」它将手上的琉璃酒盏一砸,晶莹碎片和潋滟酒水洒了遍地。「那个劳啥子烟花大会也不要办了。我何必自讨苦吃,形只影单去看别人双双对对?」
雩非的酒量太好,陆吾知道它只是藉酒发泄。正因如此,才更心疼。
他难得柔声安慰:「傻鸟,还有我陪你。」
自从雩非化人之后,他就不曾这般唤过。
「陆吾你是仙啊。你可以回你的天上,不用在这里陪我。」
「我高兴待着,你管不着。」
它看向面无表情回话的陆吾,忍不住笑出声。
「傻陆吾。」
「傻鸟。」
「傻陆吾!」
「傻鸟!」
幸亏这你一言我一语的幼稚对骂,冲散不久前的郁闷氛围,让陆吾把它带回房里,压着它上床睡觉。
「……陆吾。」它盖着棉被,只露出两只乌溜溜的大眼。
「怎么?」知道雩非夜里看不清楚,他将油灯移到它床畔。
「烟花大会今年还是要办喔。我自己找不到,能看别人找到喜欢的人也好。」
陆吾摸摸它的头,点头答应。
那年的烟花大会办得格外盛大,五路八方的来客将烟花楼前后左右挤得水泄不通。其中不只慕名而来的人们,还有不少五界众生混杂其中。
那一夜,烟花楼艳冠群芳的头牌花魁珠艳,不知从何处觅得失传百年的梦幻佚曲<霓裳羽衣曲>,带着楼里一班乐师,瞒着楼主雩非偷偷摸摸排练两个月,在一楼天井摆开架式,登台献艺。
雩非没有下楼,拎着酒盏斜倚在栏杆处往下望。
欢快乐音与七夕佳节极合衬,它眯眼望向穿着一袭火红薄纱的珠艳随着舞曲旋转、摆动,突然觉得那一举一动万分眼熟。
耳边的磬在敲、箫在吹、筝在弹,它的目光却好像穿过眼前的喧腾歌舞,看见一场数百年前经历过的表演。
不同的是当舞到末段,乐音转缓,抒情于曲时,珠艳低柔的嗓音缓缓唱起:「笛里关山,柳下坊陌,坠红无信息。漫暗水,涓涓溜碧。漂零久,而今何意,醉卧酒垆侧。」
雩非听着那句「漂零久,而今何意,醉卧酒垆侧」怔怔地落下泪来。
它摸着自己的脸不敢置信。打从来到人间,任凭再苦再痛再难过的境地,它从来不哭,怎么就被一首曲子勾出泪来?
望着自己的泪,它一瞬间想起许多被遗忘的前尘往事。
「雩非。」
它闻声回头,那个梦寐以求的人正站在它的房门前微笑。
雩非望着久别重逢的天帝,止不住不断滑落的泪水。
天帝走近它,低头为它舐去苦涩的泪,一如百年前它曾为他所做的。
「雩非,跟我回去。」
「……我不要。」
柔情满怀的天帝顿时愣住,「为什么?」
「你把我丢在人间不闻不问一百年,现在一句话就要我跟你回去,是否太便宜了些?」
虽然长年以来都透过铜镜和陆吾联系,得知雩非在凡间的一举一动,但真的面临性格大变后的雩非,依旧让他错愕。
他急着解释,「雩非,我没丢下你不管。是怕你待在我身边,会再遭横祸。」
「你能保证我这次回去不会?」
「……不能。」思虑再三,他很诚实地摇头。「我只能竭尽所能的保护你,也教你如何保护自己。」
「那你自己呢?」它指向天帝方才就开始飘出诡异气味的右手。
被人间烟火熏陶久,它对恶意歹念变得敏感。
天帝的右手怕是旧伤复发了。
他在雩非的眼神逼迫下解开禁制拆下绷带,亮出那只虽然恢复原本肤色,不再发黑肿胀,但掌心的伤依旧狰狞渗血的右手。
雩非二话不说,拉着天帝进屋,东翻西找为他寻金创药。
「雩非,那没用的。」
它盯着解开禁制后开始不断渗血,冲散药粉的伤口,不信邪。「不试怎知没用?」
雩非将一旁洗脸台上的绫巾打湿,拭去药粉和鲜血,把心一横,低头凑上那个发臭的血口,将污血吮出,吐进面盆里。
「雩非!」他急忙要抽回右手,却被紧紧按住。「那有魔气,会伤到你的。」
「我才不怕。」
发现伤口暂时不再猛烈出血,它把握时间洒上金创药,拿自己的手绢将伤口密密裹好。
正当它得意自己处理妥当时,偏黑血色渐渐染上白手绢。
「医仙说那是心病。因为我有心魔,所以迟迟未愈。」
它望着那片越来越扩大的血色,比伤员还焦急。「你有什么心魔?我能帮忙吗?我该怎么做比较好?」
「跟我回去。」他还是重复重逢时的请求。
「那个晚点再说,我是问你的手伤!」
「你点头跟我回去,它就会好了。」
雩非懒得与他费时周旋,敷衍点头。「好好好,跟你回去跟你回去。现在你该告诉我,你的心魔是什么?手伤该……咦?」
它傻气地揉了揉眼,想确定自己真的没看错。
那块眨眼前还不断晕染的污血,现在不只停止扩大,甚至一点一点地消失、消失、彻底消失。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雩非微笑,「瞧,没骗你吧?」
雩非拆开手绢,发现那伤口已痊愈到只剩一弯血红的伤疤。它抬头看了天帝半晌,得出一个结论:「你算计我?」
若不是有心诓骗它,凡间的金创药怎有办法能治愈他**数百年的魔伤?
「我说过,那是心魔。而我的心魔,就是你。」
「……何以见得?」它不再是数百年前天真不懂事的傻凤凰,它依旧存疑,不愿相信天帝的说法。
「你被陆吾带走后,我听医仙的话用昆仑雪水洗伤口。原先真的逐渐痊愈,不再渗血。」
「后来呢?」
「后来又开始三不五时的疼痛。后来我发现,只要我想到你,手伤就会复发。」
天帝没说出口的是,一次比一次严重。但他近乎自虐地在享受这种痛楚,唯有如此方能稍抵他刻骨椎心的相思。
「那就别去想我啊。」它有些赌气地答。
「我没有去想。」他看到雩非不满地皱眉,不慌不忙续道,「我每天都看着你,满脑子都是你。」
「……堂堂天帝说这种肉麻话,你不害臊?」
「我说实话,为何要害臊?」
「你!」它指着天帝指了半天,突然发现自己在风月场打滚多年的伶牙俐齿甜言蜜语全派不上用场。
「雩非,我喜欢你。」
「你你你……你说什么,我没听清。」它转过头,捂住双耳。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天帝每说一次,便在雩非身上落下一吻。从推拒的手、不听的耳,到不老实的嘴。
「呜、嗯……好啦!我听到了!」
他抱着雩非,愉快地再落下一吻。「跟我回去吧?」
「我不答应,你是否就赖着不走?」
「那当然。」
「那天庭政务怎么办?」
「我找了两个宰相,分担公务,也避免我再犯错。」
望着有恃无恐的天帝,雩非有些动摇。「那我的**生意怎么办?」
「交给朱厌?它那种身带兵祸的妖怪还是别乱跑的好。」
点头表示赞同,雩非歪头想了半天。「欸,好像没问题了?」
「本来就没问题啊。」他拍拍在他面前仍不自觉流露傻气的雩非,低低笑开。
「啊!陆吾!糟糕我居然把陆吾给忘了!」
「你要问陆吾的话,他在门边站很久了。」
(因为都是神仙精怪啊=3=)
顺着天帝的手指,它看见陆吾双手环胸站在门边,依旧面无表情。
「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男大不中留,快滚。」
「陆吾你别生气嘛!我会常常回来看你。」雩非马上抛开天帝,凑到陆吾身边。
「我要回昆仑养老去,傻鸟你快跟那傻瓜滚回天庭,别来烦我。」
话才刚说完,陆吾便化作一道紫光,消失无踪。
雩非愣愣望着说走就走的陆吾,失望全写在脸上。
「大骗子,明明说过会陪我的。」它嘟着嘴,想起前几日陆吾难得的柔声安慰,更显惆怅。
「往后让我陪着你,不好吗?」天帝走到雩非身后,伸手环抱住它。
它往后靠进天帝的怀里,难掩失落。「可是我会很想、很想他。」
这段在人间流浪的岁月,若是没有陆吾相伴,它铁定熬不到今日。
「过些日子,我再带你去找他玩。」
「可是他不是说别去烦他?」
天帝露出沉稳中带着狡黠的微笑,「所以我说,是去找他『玩』。」
雩非愣了一愣,转身抱住天帝,送上大大的亲吻。「湮然!你好聪明!」
「再叫一次。」
「什么?」
「我的名字。」
「湮然。」雩非慎重地唤出这两个字,然后勾起甜蜜的笑意,「湮然,我喜欢你。」
他将额抵上雩非的额,「雩非,我也喜欢你。」
「说好了,要一直陪着我喔!」
「说好了,一直陪着你。」
说好要互相作伴,这个数百年前许下的诺言,我没有一日忘记。
今后,也将永远遵守,实行下去。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