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穷脚夫,一个穷丫头,青梅竹马。穷丫长得如花似玉,被扬州知府强纳为小老婆,今日过门。
本来就是个爱情悲剧,茶余饭后的调侃一二便算了。
偏偏这脚夫一腔孤勇,前几日下了决心要带人私奔,却被抓回来,打得人事不醒。
“你从何处知道?”萧景琰看了看他,“我以为琅琊阁只管江湖事。”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你说我知道不知道?”
“这热闹有什么好看的?”萧景琰摇摇头,要跳下墙头去。
“别走别走。妙就妙在这脚夫早年救过一个人的命。”
“什么意思?”
“这个人如今是一个穷凶极恶的朝廷要犯。他晓得恩公的遭遇,决心替他了了这桩心事。”
六、
“两位是?”
“你们家秦大人的朋友。”蔺晨摊手送出两张请柬。
“原来是陈大人和蔺大人,里面请。”
“这是礼单。”
“多谢两位大人,这边请。”
“你哪儿搞来的礼单?”萧景琰拽拽他。
“看破不说破。”蔺晨笑嘻嘻地落座,“你的扬州知府可是个肥官,他家的酒席好得很呢!”
七、
这样好的酒席,如同一个漂亮的戏台子,等的就是一个狂徒闪亮登场。
一伙儿暴徒围了场子,刀架在主人的脖子上,要这府上的女眷全出来,一字排开。
“大哥行行好……轻点……哎呦哎呦刀剑无情!”蔺晨哭丧着脸跟一个蒙面大汉求饶。
“闭嘴!”
“我闭嘴我闭嘴。”
说着别过脸去,跟萧景琰做了一个鬼脸,用口型道:“皇!上!救!命!”
皇上不想救你,蹭过去踩了他一脚。
八、
一排女眷列开来,连同那个新娘子。
拽了那新娘子出来,钗钿落了一地。正要带人走,那为首的忽然停住脚步,回身,手起刀落就要取那知府的项上人头。
一个身影从一团战战兢兢的宾客里飞出,拔剑便是回手一击。
比萧景琰更快到的,是一颗看不清的行迹的花生米,击在那要犯的手腕上,痛得他抓不住刀。
小傻瓜。唉,你要当君子,我就舍命陪你。
九、
这两团影子如同一把利刃,劈开了死寂的厅堂。整个大厅登时乱作一团。
萧景琰拔剑与那为首的缠斗起来,蔺晨武功高过那些爪牙太多,存心戏弄他们,花生米和水煮毛豆乱飞,哇哩哇啦地叫了满厅。
慌不择路地掀了桌子,把这桌上的菜碟向那团蓝影子扔过去。
出离愤怒了。
放肆!你知道这酱肘子多酥烂么!是可忍,孰不可忍!
蔺晨双足一点,从近处一个矮胖子的肩上踏出,顺手抓了两只炸枯了的春卷,塞进那个暴殄天物的家伙鼻孔里。
提起一只黄杨木凳子,回飞镖一样扔出去,将还握着刀的都击倒,然后抓起新娘子,倏忽间就消失了。
只远远地留下一句:“你好自为之,我去报官啦!”
你就在扬州知府的宅子里,报个哪门子的官!萧景琰气得一剑劈裂了乌木柱。
十、
扬州知府就算再异想天开,也万万没想到,当今圣上微服私访访到他这私宅来了。问起新娘子的来历,只好闭嘴不声张。
“这些江湖大盗,你带下去处理了。”翘班的萧景琰对上黑着脸的列战英,忽然从来没这么恨过蔺晨。
“皇上您又去哪儿?”
“……恩……新娘子不见了……我去找找?”
“皇上!”
十一、
新娘子此刻和那脚夫已经坐了船,顺着里下河,出了扬州境。
“阿花,你怎么找到我的?”
“一个大头公子送我过来的。还给我准备了这普通衣服,还有钱。”
“看来我们遇上同一个好心人。他还送了我这些酱肘子。”
“酱肘子?”
“他说我胳膊断了,吃哪儿补哪儿。”
“真是好人啊。”
“对了,你那嫁衣呢?”
“他拿走啦。怎么?”
“你跟了我,怕是苦得连件像样的嫁衣都没有。我想你们女孩子应当留一件的。”
“胡话。跟你在一块儿,粗布衣服也比嫁衣漂亮。”
十二、
嫁衣在陈大方这儿。
你还有脸来见我!皇帝生气了。叫列战英堵到我偷溜出去,这下好了,天天见那些个地方士绅,闷也闷死我。
春风春风莫生气。我扮个新娘子给你看。
十三、
也不知道陈大方哪儿找了一对龙凤红烛,烧了一晚上。
宫里的嬷嬷说过,两支蜡烛如果一起熄了,就能同生共死。
那我们试试。
十四、
月至中天,等得困了。
萧景琰忽道:“你是不是早就打定主意叫我暴露身份,这知府大人也不好追查下去?”
“不全是。”
“不全是?”
“我不喜欢死人。”
“你们琅琊阁的消息,可以救很多人。”
“谁都不是老天,救一人杀一人的买卖谁都算不清。”
“那你还去趟这趟浑水?”
“我没打算蹚浑水。”蔺晨叹了一口气,捻了一把萧景琰的头发在掌心。
我就是相信有情人当终成眷属。
十五、
蜡烛烧到天明,先灭了一支。
他们不约而同地凑过去,吹熄了另一支。
然后在那蜡烛的青烟里接吻。
十六、
显然,相信有情人当同生共死的也不止一人。
第三卷 排骨记
一、
京中最木奉的糖醋小排首推乐安坊牛婆婆。
她的小排好吃到了什么地步呢?有幸吃过一次的蒙大统领每次提到这家的小排都眼含热泪。
可惜这家规矩很多。每个月只做一次,千金排号。去了那儿才能吃,吃了不许带走。
久而久之,竟成了京中的一个传说。人人都以能吃一顿牛婆婆糖醋小排为幸事。
“你怎么排到号的?”
“千金买号你以为是说着玩的?”
“琅琊阁这么有钱不如借我一些。”
“琅琊阁没钱,只是春风面前,我是大方。”
二、
敲了半天门,不见童子或者美女出来迎客。
推门进去,不像是个吃小排的民宅,倒像是一个屠宰场。
“院里死了这一个,其他的地方像是人物楼空的样子。”
“死的这个我认识。”
“你认识?”
“卖我号的人。”蔺晨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蹲下来伸手叫他瞑目,“你算计我,又要我的钱,又想提前一日自己来吃,却也把自己算进去了。就算是为了小排,也亏哟。”
“到底是怎么回事?”
蔺晨不答,伸手去抹了抹尸体边一层几不可见的白色粉末。对着月色,在指尖蹭了蹭。又放在舌尖尝了尝。
“你在做什么?”萧景琰凑过来。
“我们出京玩两日。”
“现在?”
“就现在。”
三、
江州离京城很近,快马加鞭一晚上就到了。
“咱们到江州来做什么?”一夜未睡,萧景琰虽有困顿之意,但在他身边,仍尽量不露倦意。
“你是一点儿也猜不到?”
蔺晨笑着飞到他的马上,从后面环住他。
回头看了他一眼,就算是嬉皮笑脸,也好看得舍不得同他生气。萧景琰摇了摇头。
“你不知道还跟我连夜飞马出来?”
“你叫我出来的。”
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我的春风就是可爱。
四、
“你的意思是,那是砂糖?”
“不错。”
“江州产糖不错,不过……牛婆婆做糖醋小排的,家里有糖也很自然。”
“天底下的傻瓜若是都有你这样可爱,那我也不愿做个聪明人了。”蔺晨刮了刮他的鼻子,“糖醋小排要做得好,当用冰糖。那味道却是甘蔗里出来的。我们在屋里来回查了那么多遍,地上都干干净净的,是准备好了从容离开的。怎么又会在庭院里死人边留下糖呢?唉……聪明人哪,总是能看到更多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