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到久违的剧痛，承渊也意识到自己的愚蠢，气得想骂人，却在对上叶昭的眼睛时，不知为何就发不出声音。
那双干净的黑琉璃一般的眼睛，此刻却黯淡地失去了光彩。
叶昭知道自己捡回来的不是一直普通的猫——莫说是凡猫，便是一只猫妖，也禁不住那么多丹药当糖丸吃。
只是叶昭实在喜欢这只有点淘气有点傲娇、又亲近人又不记仇的小猫，不免便有些贪心地想留着作伴。
然而此刻，胸前伤口上妖力灼烧着，陌生人的血腥味和自己的血混杂在一起，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什么叫自食恶果。
“阁下……食人？”
承渊愕然，几疑自己是听错了。不过转瞬他就明白叶昭误会了什么。
荒谬，不屑，嘲讽……种种情绪在心中翻滚，却又有什么陌生的东西混杂在其中。
很久以后，承渊才知道，那是委屈——因为叶昭眼神中流露出的失望和嫌恶。
可当时的承渊还是无比骄傲的白虎妖王，他不屑，不屑于在一个人类面前为自己辩驳。
室内一时寂静。
半晌，叶昭轻声道：“阁下伤势已愈，不如就此别过吧。”
承渊如遭雷击。他不知道此刻控制了他喉咙的情绪是什么，无数次在内心掠过的句式此刻仿佛不受控制：“人类你竟敢——”
“阁下！”叶昭扬声打断。
“阁下，这里是长离。”
第4章 Chapter3
自那一日与叶昭不欢而散，承渊便日日在长离山中游荡。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这儿逗留——那个人类话中的威胁言犹在耳，就算念着往日收留施药之恩没有一巴掌拍死对方，承渊也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应该再留在长离了。
可是，可是一旦起意离开，他心中又会升起浓重的不舍，似乎这一走，便会失去什么顶顶重要的东西。
重要的东西……难道是那个人类么？
承渊心中哂然，耳朵却在捕捉到“叶师叔”三个字时，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欸，你听说了么，叶师叔他……”
“你也听说了啊，某X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不信……”
听着不远处两个长离弟子窃窃私语，承渊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脏一瞬间的抽紧。
“二十亢龙鞭！叶师叔又不是体修，石首座是疯了么！”
“石首座说，叶师叔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我还是不信，叶师叔脾气那么好，怎么会残害同门？\"
“是叶师叔自己找掌门真人认罪的，还能有假？”
……
叶昭，叶昭。
承渊身形似电，飞快地在山林楼阁中穿梭，心里咬牙切齿地咒骂。
叶昭你这个蠢货！
到底承渊之前溜达地太远，或者那两名弟子本也不是什么消息灵通之人，总之等他到得掌刑殿，花儿都谢了。
恨恨咒骂一声，承渊硬着头皮往叶昭的住处去。
啊不，本座哪有硬着头皮？
本座如此狂霸酷炫——
所有的内心戏在看到叶昭那一瞬戛然而止。
承渊看到那个愚蠢的人类趴在床上，半掩着被子，整个上半身缠着厚厚的绷带；面色苍白如雪，绷带却被染成了暗红色。
活该，承渊想。
他还记得这个人类在自己面前说“这里是长离”时是何等骄傲，转眼就被敬爱的师门长辈打成了这副模样。
承渊觉得自己此时应该大笑三声。
可是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掉出来了。
“猫儿？”
往日温柔的让人觉得暖洋洋的声音，此刻却虚弱的仿佛是幻觉。承渊又觉得鼻子一酸，忙抿紧了嘴，不让自己失态。
叶昭却会错了意——其实他本也就是一时恍惚才唤出了往日称呼。
“抱歉，叶昭冒犯了……”
“没有！”承渊话说出来就恨不得塞回肚子里——堂堂白虎妖王，被人唤成“猫儿”很得意么？
叶昭脑子还昏昏沉沉的，虽有些疑惑他的态度，却也实在没精神琢磨了。
“前日叶昭错怪了阁下，深感惭愧。阁下若有所求，叶昭必竭尽全力。”
本也不是什么错综复杂的事儿，叶昭一看到那人的尸体，就明白自己是错怪承渊了，想要有所补偿，也是理所当然的。
承渊听得此言，却是险些气炸了肺。
不能和病人计较不能不能……他忍了又忍，方才挤出一句：“不用。”
叶昭半闭着眼，轻声道：“那便先记着吧。”
他顿了会儿，见门口那只小白猫没有走的意思，又道：“阁下还有何事？”
这是在逐客？本座又被撵了？！
承渊强压着火气，沉声道：“你好端端的帮本座顶什么罪？”脑子秀逗了么？！
“顶罪？”叶昭讶然重复。
旋即他反应过来，虚弱地笑了笑，“阁下难道不是为了叶昭杀人的么？”
“这本就是叶昭的罪。”
第5章 Chapter4
且不论叶昭这圣母心满满的逻辑是多么槽多无口，承渊满以为，和叶昭的误会解开了，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然而，正当他大发慈悲地想凑上前用自己的身体去温暖叶昭“千疮百孔”的心，一双大长腿越过他的脑袋，走进了屋。
“老爷听说少爷近来喜欢这些小玩意儿，吩咐属下从俗世寻来的。”
“好像还是什么名贵品种……属下也不懂这些，少爷若不喜欢，属下再去寻。”
说话者单膝落地，语气恭敬却不卑微，视线似有若无地落在承渊身上。
承渊却没心思理会。
不过是慢了一步，他就只能眼睁睁地叶昭床榻的一侧、本属于他的“宝座”上，盘踞了一只花里胡哨的小n_ai猫——再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那是一只真正的猫，应当是刚出娘胎不久，眼睛都没有完全睁开。
它会黏糊糊地蹭着叶昭撒娇，会讨好地舔着叶昭的手心，会n_ai声n_ai气地“喵喵”叫。
承渊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和一只凡猫过不去，他被莫名的愤怒控制着恨不能一巴掌拍死那只猫和把它带给叶昭的那个讨厌的人类，爪子都抬了起来，却在看到叶昭身上的伤时，硬生生止住了。
那个人类解开了叶昭身上的绷带。
一道道深可见骨的鞭痕，皮开r_ou_绽这么久了还没有一点儿合拢的意思，鲜血如墨染遍了白皙的脊背。
承渊心中的怒火越发高涨，却已经换了目标。
你们凭什么这么对他！本座不小心戳破点皮就心疼地不得了，你们凭什么这么对他！
“因为我想护下你。”
换完药的叶昭唇色依旧苍白，声音听起来却好歹有了些力量。
此刻屋里再无旁人，只有叶昭，承渊，和一只呼呼大睡的小花猫。
“掌门师兄他们对我的功法再熟悉不过。那名弟子的死因……都不用验尸，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我做的。”
“是我任x_ing……他们相信我的判断，也容了我这一次……付出点代价，也是理所应当的。”
虽说人妖弭兵已久，但毕竟非我族类，何况此时已经有了血仇。
其实叶昭也不知道，如果自己一开始就知道这只小白猫是妖王，还会不会救他。但事已至此，承渊杀人是为他出气——虽然并非叶昭本意，叶昭也不能看着他出事。
此刻，叶昭的背部沾不得床，还是伏趴着，手指抚弄着身侧酣眠小花猫，虚弱的声音带了些叹息的味道：“父亲送它过来，也是在催促我了。”
叶昭有自知之明，他约束不了承渊也无法替承渊保证什么，一位杀人如麻的妖王出现在长离腹地……叶昭能护下一次已经是父兄疼宠至极了。
他扭头，看着僵立在门口的小白猫，轻声道：“此处非善地，阁下……还是尽早离开吧。”
——“阁下”，多么礼貌而疏远的称呼。
承渊突然无比想念，想念叶昭温暖干燥的掌心抚过他的脊背，柔和的嗓音低笑着唤他“猫儿”。
第6章 Chapter5
到底叶昭家世在那儿，所谓的“残害同门”有多少水分长辈们也都清楚，上好的药材依旧流水价地送到他面前，甚至由得他挑挑捡捡，随着心意配药。
承渊没有再出现在叶昭面前。堂堂白虎妖王被人这么下了面子，有气发不得也就罢了，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涎皮赖脸再凑上去的。
然而他也没有离开，没有像之前那样一头扎进深山，反而有意无意地，像个痴汉一样躲在暗处窥伺着叶昭。
呸，痴汉是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