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太,」陈小姐双手僵硬勉定心神:「看来要为她打一堂斋超度了。」
不!
谁也超度不了。
她今晚已经找到他!
「冤有头,债有主。」何慧欣心想:「世事必有因果报应。你让我受惊bào毙,难道我不可以把你吓死吗?尝尝心跳忽然停止的滋味吧!」
上一位病人是个老婆婆,自己已是打烊前最后一个了,下手很方便。
正准备推门内进,只听得在jiāo费时,护士说:
「阿婆你有长者卡,我们医生优惠老人家,七折收费,诊金连两日药,收一百四十元。」
「呀,锺医生真好!」阿婆感激不已:「祝他身体健康!」
「医生当然要身体健康,否则怎可为你们诊症?」
何慧欣对面的锺展国医生,卅出头,长得斯文俊朗,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来沉实可靠。
他问:「小姐,你什么地方不舒服?」
「心。」
「是跳得急?跳得弱?有没有痛楚?」
「是心忽然不跳了。」
「哦,」医生微笑:「不要紧张,不要杞人忧天,我尽量帮你。」
透过听筒,她心跳真的很弱。
「脉弱,奇怪。之前有过什么病?」
「一直很健康。」
「别自以为是,还是检查一下吧。」
一看时钟,已过子夜。
何慧欣道:
「已到下班时间,不如明天才作详细检查吧。」
「心脏病可大可小。」
「咦?」何慧欣瞥到桌上有个水果篮,还有张A4那么大的感谢卡:「这是你的礼物吗?」
「对,病人康复后送来的。」
看下款:「谭晓东」。
「怎么用粉红色卡片?」
「像个男性名字吧?其实是个女的。」
「哦。」
「她也是心脏出问题。在朋友家过生日,忽然呼吸急促,朋友找到我的卡片,那晚还飞车去作些急救。当然最后得送医院,但我还是帮到一点忙,否则人很容易便猝死。」
「哪一晚?」莫非是自己那晚?
「忘了日期。」医生道:「个多月前吧。」
又qiáng调:
「所以你不能忽视,只怕有隐性疾病。」
他按铃:「林姑娘,为她量量血压——」
转过身来抬头一看,对面的病人走了。
「林姑娘,病人呢?」
「不见她。」护士笑:「一听要检查,怕得走了?讳疾忌医?」
挂号处放下两张百元钞票。
「还没开药呢。」
何慧欣「钱」太多了。家人亲友希望她在yīn间可以过富裕充足的生活,补偿现世来不及的享受,都烧了大量各国货币:美元、欧元、加币、澳币、纽币、日圆、人民币、港币……很多的钱,很短的生命,一腔怨恨——
不过,她对仇人的怨恨,似乎略有改变。
那辆深灰色黑夜中飞驰的车子,夺她一命的惊吓,主人却不如她一直深恶痛绝那么坏——他甚至还是救急扶危的好医生?他为了一个病人,忘记自己下班时间,没想到一回夜诊,令陌生路人心脏骤停?也许这是天意,也是不幸,她只是在电光石火间,错认了无心的「凶手」。那个车牌决非线索,还误导了复仇的鬼。
第二个晚上,她又来了。
先向护士道歉,再向医生报告:
「我昨晚好了一点,所以不等你们检查。而且我担心费用高,一时带不够钱。」
「别担心。」锺展国安慰她:「看来你刚出来工作不久,医药费得花上一笔。不过你脸色苍白,指甲也带灰,还有黑眼圈,加上上回的心跳状况,有病还是详细检查好些。」
她瞅瞅墙上那张表:
「心电图
全血计数
血球沉降率
血糖
胆固醇
肾脏功能
肺部X光检查
乙型肝炎菌
肝脏功能
尿液常规检查
粪便常规检查
隐血化验(大便潜血)
血型检查
河猴因子
痛风检查
……」
足足十多廿项。看,这便是一般生命有限的臭皮囊,日夕担忧事宜。她早已化灰,如何应付这些烦琐的俗务?她可jiāo出什么?她连「吃喝拉撒睡」基本的功能也失去了!
医生见她面有难色,沉吟一下:
「这样吧,标准全身检查不可或减,做足了,收费是$1,500,我给你打七折。」
一笑:「这是长者优惠。」
何慧欣苦笑:
「我当然是已过完一生的『长者』了。」
她忙道:
「今晚不要,十二时了。」
「你能安排早点来吗?预约一下时间,空腹来。说是『夜诊』,总不成是最夜的一个。」
又叮嘱:
「我看你的内脏累极了,工作不要太辛苦,所谓『长命工夫长命做』,身体是本钱,健康最重要。」
「是的,我身体很不行。」
她想:「是长命工夫没命做。」
「饮食方面得注意。」他体贴地:「我有个习惯,尽量在晚上七时前吃好了,之后不再吃难消化的肉,更不吃消夜。若肚子饿,便吃一个苹果,这样肠胃可以减轻负担。看,这个东东送来的果篮,大部份是苹果。」
他信手取一个,递给何慧欣。
她接过了。
这个苹果又红、又甜、又香、又重。
第三、四晚她按捺住不来。
第五、六晚……
她什么地方也不去,只在人间徜徉着,飘dàng着,企盼每隔数日来聊天、谈心事、看医生——夜诊,成为她唯一的jīng神寄托。锺展国医务所,已是她在阳间唯一去处。
不知不觉间,她又来了。
为什么?
为什么换了医生的名字?
——「沈志qiáng」
「锺医生呢?」她追问。
护士答:「沈医生也一样,你是覆诊吧——」
「不!」何慧欣脸色一沉:「我要见锺医生,我一定要锺医生,他到哪去?」
护士还未回答,何慧欣忽地提高嗓音:
「我是锺医生的病人,我只要他医我,除了他谁也不要!」
连自己也大吃一惊——何时开始,锺展国成为她在人间唯一「jīng神寄托」?这是自欺的词儿,难道,她已恋上他?一见钟情?化恨为爱?从来没有过的失措,死人的心不再跳,奇怪,还是有「心跳」的激情。
「陈姑娘,请你告诉我,他到哪去?是不是以后由沈医生代替?他……」
护士微笑:
「何小姐,锺医生最近接受家庭医学专科培训,每逢星期三上课和实习。这天由沈志qiáng医生负责门诊。」
同事邓姑娘道:
「很多病人都知道。也许你新来,又不是街坊,所以不清楚。」
「他会回来的?他星期四回来?只星期三不在?」
像个天真又惶惑的小女孩,生怕失去依靠,问得有点弱智似地。
「对。」护士解释:「培训期间有此安排。何小姐先挂号,沈医生也是心脏专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