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柳離獨自在山坡上遠眺,而江穆已然前往武林盟。
「師父。」
「清玄,你沒睡麼?」
傅清玄看著他,男子跟他們初見時沒大分別,依然穿著一身灰衣,依然是黑髮俊顏,明明是四十來歲的一個人,卻長得像二十多歲似的。而就是這麼一個人,一直養育教導著他們……雖然傅清玄口中沒說,但他早把他當作是他第二個爹親。
「師父,你不想加入武林盟吧。」他道,「即使江叔……」
「……嗯。」柳離如是說︰「武林盟的話,江穆可以達成他的理想。但是,我要的不是這些。」
「師父?」
「江穆曾說過,會陪我看遍世界。可是他的承諾終究比不過他的理想。」柳離笑說︰「他這人,很想為江湖,為武林盡一分力。但是我可沒有這遠大的抱負呢。這些年為武林勞心勞力還不夠,還要加入武林盟?我還是算了吧。」
道不同,不相為謀——正是柳離跟江穆二人的結局。
師徒三人四處逍遙自在,樂也融融,自此不再理會武林的紛爭。
三人穿梭在蒼翠繁茂的森林,在綠野間感受天地,跟野獸們賽跑,然後走出鬱鬱蔥蔥的林木,終於親眼見識了海的瑰麗,浪的洶湧。
看著浩瀚汪洋,柳離感受到人類在自然界的渺小,不由語重心長地對兩個徒兒說:「來到我這等武學境界,困在江湖並不能有所感悟。唯有四處奔走才能有更大的造化。」
傅清玄了然,同時了解到江穆怕是這輩子都追不上他家師父的武學修為。
這時候,段流雲握緊了傅清玄的手,笑道:「將來我們也要一起浪跡天涯喔。看遍這個世間,然後找一處喜歡的樂土居住。」
「好。」傅清玄摸摸他的髮,滿眼寵溺。
聞言,柳離也笑了,「流雲的目標不錯。」
「我把師兄也包含在目標裡,當然不錯啦。」他直接撲進傅清玄的懷中,一副恃寵生嬌的小模樣。
隨後,就在三人看慣了藍天白雲,天水一色的美景,打算從無垠海洋啓程朝黃沙大漠出發時,江穆卻來找他們。
「你」柳離看著他一身衣袍素白金紋,跟往昔那位麻衣竹履的男子大相徑庭,想說的話哽在喉嚨,最後只餘下一抹淡笑,問:「盟主大人大駕光臨,所為何事呢?」
「阿離」時間過去半年之久,江穆已然習慣別人稱他為盟主,但孰料柳離這麼一叫,卻是讓他輕皺眉頭。他不喜歡柳離的疏遠,但想到他來此的目的,又緩了緩臉色,「阿離能否借一步說話?」
柳離看著他,輕道:「好。」心底泛起一陣惆悵。
那一個下午,他們談了很久。一直至日落西山,江穆才離去,留下柳離一人細想。
過了很久,月上半空,柳離仍是維持那個姿勢。段流雲見狀,不敢多言,傅清玄輕拍他的手作安撫,便舉步獨自朝他走去。
坐在地上的柳離一直看著江穆離去的路兀自想得出神。
江穆仍是江穆,卻不再是那個有志氣的江穆,而是被武林盟主地位沖昏頭腦的江穆。
思至此,他淡淡地笑了。
「師父。」傅清玄在他身後兩步站定。
「清玄啊來得好。過來坐,為師有事說。」待他走到他身旁坐下,柳離續說:「江盟主說柳某身負各家門派武學,理應為武林留下傳承。理當如何?」
「江盟主想師父開創門派?」傅清玄皺眉,他知道江穆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柳離不喜歡困在門派中。他又問:「他管得著麼?」
「怎會管不著呢。」柳離笑得很諷刺,「若不,便是竊取各家門派武學,將受全武林追殺。」
「這」傅清玄眉眉緊緊一皺,思索了片刻道:「江穆背後無門無派,這盟主之位坐不牢固。若憑藉集各大門派武學於一身的師父支持,將能穩坐盟主之位。」又說:「一旦師父開創門派,師父對各種武學也信手捻來,屆時必成門派之首,於他有利。若不開創門派,師父一人集各大武學卻不為他所用,更是影響到他地位的一大威脅。」愈說,他的眉皺得愈緊。
想了想,他問:「但他怎麼確定師父開創門派後不會反咬他一口呢?」
柳離仍是笑,「別想了你只要知道江盟主要我開創門派當他的靠山,而且他還真好手段,竟能威脅到我。」語氣是森然的。
「那師父的意思是」
「清玄派。」柳離冷笑說:「既然他要找靠山,就給他開創門派吧。非我所開,卻與我相關,看他有什麼好不滿的。」
「師父,我」
「你可以的。就劍法而言,你青出於藍,比我更勝一籌。」頓了頓,他說:「就是你跟流雲浪跡天涯的目標,怕是要緩緩了。」
當時,柳離怎麼也想不到,傅清玄二人的目標一緩便是下一輩子才實現。
那時候,傅清玄聽柳離意思,跟段流雲交代後便著手忙碌開創門派。段流雲不懂太多,只知道不給那該死的江穆開創門派當他靠山,師父便會被全武林追殺。
後來,雖然掌門不是柳離,而是他的大徒弟。雖然開創出的清玄派不能憑藉柳離各家武學成為門派之首,但其劍法也是很多人追捧的。江穆有清玄派當靠山,便不用再怕他的盟主之位被取代。
段流雲以為只要他家師兄開創清玄派後,安頓好,便會很快跟他一起浪盪江湖。可是……他等了又等,一年又一年,都第三年了,卻仍等不來他家師兄跟他走。而且,愈來愈忙碌的師兄留給他的時間也愈來愈少了……有江穆作前車之鑑,他以為……傅清玄也是想要逐鹿江湖。
他問不到柳離意見,在清玄派開創後,他家師父便閉關了。
「師兄。」趁著傅清玄給門派弟子講解完,走過迴廊時,段流雲上前捉緊他的手,滿是不安的看著他,「你還是我的師兄嗎?」
傅清玄的回答是一個擁抱。
「師兄?」
「流雲乖。」他的聲音帶著不捨,「還要再等等。」
「等多久?」段流雲不解,他知道他家師兄有事瞞著他,但是他一直不說,他便不問。可是,既然要他等他,怎麼還不說個清楚呢?
「我……也不知道。」
就衝著這句「不知道」,就因為他不知限期的等待,段流雲生氣了。他推開了他的懷抱,看著他錯愕的眼神,寒著臉的一字一句說︰「不知道?你他娘的跟我說不知道?」頓了頓,他說︰「傅清玄,我要的不是無休止的等待。有什麼理由,有什麼苦衷的話你給我現在說清楚。否則,我只當你是第二個江穆。」
提到江穆,傅清玄眼神變冷了。
只是,他仍是沒有說出什麼理由,只是道︰「我不會是江穆。」
然而他沒有說原因的回答讓段流雲心涼了。
後來,便是段流雲自行開創了流雲宗。在他角度來看,既然傅清玄終日忙碌,那麼他也在忙好了,只是他的忙碌很容易被中斷,只要傅清玄來接他,那麼他便會撇下流雲宗的一切跟他走。
但他等了兩年,也等不來傅清玄來接他一起遠離江湖——兩年間他等到了傅清玄跟往常一樣每天來給他送飯,而他會黑著臉的吃。
然後兩年後的某一天,他家師父出關了。
「流雲,你長大了呢。」柳離看著自行開創門派的段流雲說。
他的小徒弟,保有赤子之心,任x_ing囂張,敢作敢為。而且很懶,能依賴師兄的話絕不會動手。現在想必是對清玄氣極了,才會讓他如此有毅力的當個門派掌門。
「師父!」段流雲很驚喜,「你總算出關了呢!」
「嗯。」他說:「我不出關都不知道你們倆在吵架呢。」
「才沒有吵」段流雲嘟嚷道,心想:他們根本吵不起來,師兄無論怎樣也待他如初。而且,他只是換個方式生活,根本仍在等師兄跟他走。
「沒有吵架便沒有吵架吧。」柳離開口說:「你家師兄找你,去清玄派後山找他吧。」
「好!」聞言,他撇下師父飛快走了,柳離搖頭輕笑。
在清玄派後山處,傅清玄做好一石桌的美食為段流雲慶生。段流雲喜不自勝,笑得眼睛都咪起來,而他最開心的是他家師兄說的話——「待兩宗合一後在這裡等,我們一起浪跡江湖吧。」
再後來,他們等不來這天。
段流雲只知道,有一天他家師兄在他面前悄無聲色地倒下去,他走上前把他抱起,師兄渾身無力,蒼白的臉容上卻漾著笑,對他說:「好好活下去。」而師父在他身側,哀傷的側過身,黯然嘆息。
他守在傅清玄的遺體旁,聽著柳離把一切娓娓道來,他終於知道傅清玄瞞了他什麼。為什麼傅清玄明明志不在清玄派,卻一直守在清玄派?為什麼柳離一「閉關」便是五年多?
竟是因為他。
當初江穆以段流雲的x_ing命威脅柳離——他在他身上下了蠱。因此,柳離要傅清玄聽從吩咐,開創門派支持他,在江穆以為一切在他掌握之中時柳離現身,知道他根本不打算給段流雲解蠱毒便把他給殺了。誰料,他死前竟笑說自己給他們下了情蠱。
那時傅清玄也有跟他說過,當他走近段流雲時便有錐心之痛襲來,所以柳離是相信江穆死前這句話。
最終,他只恨自己當初看錯了人,害了他視如親子的兩個徒弟。
只是柳離是誰?別忘了他的易容術近乎完美。在他死後,他易容成江穆,混到了不涉足江湖紛爭的苗疆域——江穆的故鄉。他自行設計,配以在苗疆域學到有關蠱的知識,在清玄派設陣來減緩傅清玄的情蠱發作,又吩附傅清玄做給段流雲的每頓飯都得加入雄黃、蒜子、菖蒲,慢慢化解他體內的蠱毒。
他則留在苗疆域,看有否解情蠱之法。
情蠱是眾蠱中最為特別,分為子母蠱,只有攜母蠱者走近攜子蠱者時會錐心痛,疼痛逐年遞增,不出六年必亡。且若子蠱亡,母蠱及攜母蠱者同亡,反之亦然,無論怎樣解蠱毒,總會有一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