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月的神情依然没有丝毫变化。
也没有动,只阖上眼,暗自调息养神。胸口尚有些闷痛,气血微滞。
没过多久,远远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透窗嗅得到的苦涩药味。
闻到,便觉得这药该是多苦,多苦。
教邀月想起了怜星身上的苦涩香气。淡淡的,并不浓烈,然而总叫人忘怀不了,叫邀月忘怀不了。苦涩又甜蜜,多像,多像。
真觉像时,又无处可觅,空气中哪有一丝甜蜜的味道,分明全是药气的苦涩。
邀月睁开眼,狠蹙了眉,她讨厌这药气。
一点都不该让她想起怜星。
一点……都不像怜星身上的香气。
☆、参商
这里什么都没有。
不知时日,不分白夜。
怜星觉得她好像身处茫茫天地间,但她所在的地方又分明不大。
不知时光流逝,像是被放逐到天际海角,孤烟荒漠。
只有她一个人的天际海角,孤烟荒漠。
而她又分明不在那里,甚至没有去过那样的地方。
可是那种一个人行走在这天地间,大地苍茫,芸芸众生皆渺渺的孤寂感,像是被刻在了骨子里。
无时不刻不叫她觉得孤寂。
她是行走大漠里缺水的旅人,也是站在海角天边路过一切的倦客。尘扑面,雪满肩,鬓染霜,她走过很久,一个人这样走过很久,她才来到了这样人烟罕迹的地方。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大概就是这样的孤寂,还有不停的念想。愈念想,却愈发孤寂了。然而等到真正不念想,不思量的时候,心却又茫茫,那人音讯也茫茫,自难忘。
没有生离死别,只是参商之虞。
参辰在西,商星在东,此出彼没,音息不达。参商之阔,大抵永不相见。
怜星已许久未计算过时间,更不知流逝的时日是多少。好像除了打坐修炼,每日规律有人送来食水衣物一应生活用具,活着便每日要做的琐碎日常,似是再无其它可做的事。
当真是与世隔绝。
石室通着不知何来的泉水,母亲将它修做一池,时时自更水流,活水生生不息。除去水流的声音与每日侍人来时才有的人声,还有偶尔室外传来的雁啼,风声,雨声,她凭此猜测天气。
竟是再无别声可闻。
安静的过分,也叫人觉得寂寞的过分。
送侍来的人,总是茯苓。然而她也不会待上太久,母亲不催,怜星也会赶她回去。
就连怜星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是为了什么,她要这样封闭自己。
偶尔也会与茯苓说上两句话,却也总是草草结束,不问任何人的消息。怕听到任何人的消息。
她也已许久未主动开过口,说过话了。不想开口的缘故有,但更多的,是她已不需要说话,没有这样的需求,要人说话陪着自己消遣解乏。
她觉得没有那样的必要。
其实若是每日记下茯苓来的时间,也能知是过了多少日。若是以往,怜星就是不刻意也会记住的,如今是要刻意忘却,刻意不去记,刻意不去想。
她才不会知道过去了多少时日。
她想以为是不在乎,但她又是在乎的。只是,她不该觉得多么重要。不论是为了自己何日才能重见天日的期限,还是为了,她想听到那个人的消息,见到和她有关的事物。
也许还能再见一面的可能。
因为她明白,若是真的要像母亲说的那样,真正放下,或是一方婚嫁,那都是山棱水竭,遥遥无期,毫无可能的事。
至少于她而言,如此。
若真要她真正放下才可相见,那她大抵这一生也不能同邀月相见了。
只怕到时再无相见期许。
她不知何日才能再见,在那之前,还是半点不要听说那人消息最好。
清修已算做苦,最苦不是身。再听闻那人消息,就是相思最苦了。
相思相望不相亲。
室内虽不透光,却时时燃烧着人鱼膏油做的烛。灯火烛光,长明不熄。一室不显幽暗,反倒明亮极了,如果没有见过外面的天光。
室外忽而传来人声。
隔着石门,声音不知为何不显沉闷,倒是轻碎。
今日来的好像不是茯苓。
果然,不过片刻,那石门便开了,室外阳光透进来,亮得刺眼。
怜星却没有偏过眼去,直朝那门口的身影而望。
那人逆光,看不清面容,只得一个被强烈光线模糊的身影,手中提着东西,笑道:“好久不见。”
☆、甚好
“好久不见。”那人道。
怜星没有别过头去,神情也不算惊讶,眯了眼道:“苏萤。”
来者正是苏萤。
怜星不再说话,等着苏萤自己开口。
苏萤无奈笑了笑,关上门进来,走近,放下手中物什,坐到怜星身边。
作势就要拿起怜星的手,怜星却也由她,也不问她做什么,神情淡淡。
苏萤只好自己又无奈笑道:“宫主不放心,让我来瞧瞧你的。”
“嗯。”怜星轻轻应声,不愿多说一字,仍不问所以。
苏萤无言,面对这样的怜星好像说些什么都是无用,默默给怜星瞧起病来。手中皓腕莹白如月,肌肤凉腻,却是支离纤消,就似那柳枝,好像轻轻一折便会断掉。
不过一刻,放下怜星的手,道:“尚好,只底子还弱些。”这么些年都没能养上来。
“二少宫主还是该多注意些,莫像大少宫主一般。”苏萤无意道。
怜星抬眼望她,眼神一瞬就有了神采,不再是空茫茫的,平静直道:“她怎么了?”语气中有着不易察觉的颤抖。